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名家谈酒丨王瑶:文人与酒(节录)

作者:jszx时间:2026-01-15点击:[]次

提起了文人与酒的关系.自然使我们首先就想到了竹林七贤。以前人当然也饮酒。但在文人还没有显著的社会地位的时候,在文人还被视若俳优的时候,酒正如同其他饮食一样,还没有被当作手段似地大量醉酣的时候,酒在生活中并没有起很大的作用和影响;因而也就惹不起人们的注意。到了魏末的竹林名士,一方面他们在社会上有了特殊的地位,这是汉末以来处士横议的余风和文学观念发展的结果:一方面酒在他们的生活中也的确占据了极显著的地位,几乎是生活的全部;因而文人与酒的关系也就不可忽视了。

当然.远在竹林诸贤以前,名士们也已经有常常饮酒的,例如孔融;而且差不多是因为酒送了命。《后汉书·孔融传》云:“宾客日盈其门,常叹日:‘坐上客常满.尊中酒不空,吾无忧矣。’又云:“时年饥兵兴,操表制酒禁,融频书争之,多侮慢之辞。”今融集有《难曹公制酒禁》二表,皆措辞激昂,为饮酒辩护,而且明指说:“疑但惜谷耳,非以亡王为戒也。”积嫌成忌,终至枉状弃市。其实曹氏父子也是饮酒的,曹操《短歌行》言:“何以解忧,唯有杜康。”《魏志·陈思王植传》言:“植任性而行,不自雕励,饮酒不节。”《全三国文》卷八魏文帝《典论·酒诲》云:“荆州牧刘表,跨有南土,子弟骄贵,并好酒。为三爵,大日伯雅,次日中雅,小日季雅。伯雅受七升,中雅受六升,季雅受五升。”又设大针于杖端,客有醉酒寝地者,轧以劓刺之,验其醉醒,是酷于赵敬侯以筒酒灌人也。大驾都许,使光禄大夫刘松,北镇袁绍军,与绍子弟日共宴饮。松尝以盛夏三伏之际,昼夜酣饮,极醉至于无知,云以避一时之暑。二方化之。故南荆有三雅之爵,河朔有避暑之饮。”刘表为八俊之一,汉末在荆州,为一时名士所归趋。袁绍丧母,归葬汝南,会者三万人,盛况不下于陈实。他们都是汉末的名士,其幕僚所聚,也都是一时俊义,可见汉末的名士,早已与酒结了不解之缘了,虽然程度上还没有象竹林名士的那么沉湎。

为甚么饮酒之风到汉末特别盛起来了呢?正如我们在《文人与药》一文所分析过的,是在于对生命的强烈的留恋,和对于死亡会突然来临的恐惧,这和《古诗十九首》以及建安以来的许多诗篇中所表现的时光飘忽和人生短促的思想,是一致的。由于社会秩序的紊乱会带给人不自然的死亡,也由于道家思想的抬头而带来了的对生命的悲观,从这时起,大家便都觉得生死问题在人生中的分量了。道教想用人为的方法去延长寿龄,佛教想用轮回的说法去解脱迷惘,都是针对着这一要求的。但佛教的普遍流行是在东晋以后,而道教的服食求神仙的办法,也很难让所有名士去接受,例如向秀《难嵇叔夜养生论》就说:“又云导养得理,以尽性命,上获干余岁,下可数百年,未尽善也;若信可然,当有得者,此人何在,目未之见。此殆影响之论,可言而不可得。”但即使是这些不大愿意服食求长生的人,对生死的看法也还是和别人一样的:死是生的整个结束,死后形神俱灭。因为他们更失去了对长寿的希冀,所以对现刻的生命就更觉得热恋和宝贵。放弃了祈求生命的长度,便不能不要求增加生命的密度。《古诗十九首》说:“服食求神仙,多为药所误。不如饮美酒,被服纨与素。”

范云《赠学仙者》诗云:“春酿煎松叶,秋杯浸菊花,相逢宁可醉,定不学丹砂。”《当对酒》诗云:“对酒心自足,故人来共持,方欲罗衿解,谁念发成丝。”这都可说明汉末魏晋名士们喜欢饮酒的动机。曹操《短歌行》叹息:“对酒当歌.人生几何!”而办法即是“何以解忧,唯有杜康。”《世说·文学篇》言“刘伶著《酒德颂》,意气所寄”,注引《名士传》说“常乘鹿车,携一壶酒,使人荷铲随之,云:“死便掘地以埋。土木形骸,遨游一世。”对死的达观正基于对死的无可奈何的恐惧,而这也正是沉湎于酒的原因。阮嵇与何晏王弼年代相若,而《世说》注引袁宏《名士传》的体例,分为正始名士与竹林名士二者,正表明了这二种名士生活态度的不同。这“不同”不关时代阶级和思想,这些都是差不多的;而在对于这些背景的两种不同的反应。我们在《文人与药》一文中,称何晏他们是清谈派或服药派,阮嵇这些人正是饮酒派或任达派。他们对生命的悲观更超过了服药的人.而且既然无论贤愚贵贱的结果都是一死,对事业声名也就无心追求了。《世说·任诞篇》云:“张季鹰(翰)纵任不拘,时人号为江东步兵。或谓之日,卿乃可纵适一时,独不为身后名耶!”答日:“我有身后名,不如即时一杯酒。”另条云:毕茂世(卓)云:“一手持蟹螯,一手持酒杯,拍浮酒池中,便足了一生。”注引《晋中兴书》日:“(卓)为吏部郎,尝饮酒废职。比舍郎酿酒熟,卓因醉,夜至其罋间取饮之。主者谓是盗,执而缚之。知为吏部也,释之。”可知放浪形骸的任达和终日沉湎的饮酒,正是由同一认识导出来的两方面的相关的行为。

因为饮酒是为了增加生命的密度,是为了享乐,所以汉末以来,酒色游宴是寻常连称的。我们读《古诗十九首》中的“斗酒相娱乐,聊厚不为薄”,“不如饮美酒,被服纨与素”,酒不正是一种生活的享受吗?曹植《箜篌引》云:“置酒高殿上,亲友从我游,……乐饮过三爵,缓带倾庶羞,主称千金寿,宾奉万年酬。”《名都篇》云: “归来宴平乐,美酒斗十千”;《与吴质书》也云:“顾举太山以为肉,倾东海以为酒,伐云萝之竹以为笛,斩泗滨之梓以为筝,食若填巨壑,饮若灌漏卮:其乐固难量,岂非大丈夫之乐哉!”都是这一种态度。《吴书·孙权传》黄武元年十二月“权使大中大夫郑泉聘刘备于白帝”下注引吴书日:“郑泉,字文渊,陈郡人。博学有奇志,而性嗜酒。其闲居每日,愿得美酒满五十斛船,以四时甘脆置两头,反复没饮之,惫即住,而啖肴膳。酒有斗升减,随即益之,不亦快乎!”饮酒只是为了“快意”,为了享乐,所以酒的作用和声色狗马差不多.只是一种享乐和麻醉的工具。

《列子》一书,今已公认为成于晋时.其中大半是讲生死问题的。象《杨朱篇》中所写的那种对生命的绝望和纵欲肆志的人生态度,正可视为由汉末以来名士纵酒行为的一种理论的说明。篇中云:“杨朱日:百年寿之大齐,得百年者,千无一焉。设有一者,孩抱以逮昏老,几居其半矣;夜眠之所弭,昼觉之所遗,又几居其半矣;痛疾哀苦,亡失忧惧,又几居其半矣;量十数年之中,逍然而自得,亡介焉之虑者,亦无一时之中尔。则人之生也,奚为哉!奚为哉!为美厚尔,为声色尔。而美厚复不可常厌足,声色不足常玩闻,乃复为刑赏之所禁劝,名法之所进退,遑遑尔,竞一时之虚誉,规死后之余荣。偶偶尔,慎耳目之观听,惜身意之是非,徒失当年之至乐,不能自肆于一时。重冈累梏,何以异哉!”又设喻云:“子产相郑,专国之政三年,善者服其化,恶者畏其禁;郑国以治,诸侯惮之。而有兄日公孙朝,有弟日公孙穆,朝好酒,穆好色。朝之室也,聚酒千钟,积麴成封,望门百步,糟浆之气,逆于人鼻。方其荒于酒也,不知世道之安危,人理之悔吝,室内之有亡,九族之亲疏,存亡之哀乐也,虽水火兵刃交于前,弗知也。穆之后庭,比房数十,皆择稚齿嫒婧者以盈之;方其聃于色也,屏亲昵,绝交游,逃于后庭.以昼足夜,三月一出,意犹未惬。乡有处子之娥姣者,必贿而招之.媒而挑之.弗获而后已。……子产用邓析之言,因间以谒其兄弟而告之日:人之所以贵于禽兽者智虑,智虑之所将者礼义.礼义成则名位至矣。若触情而动,聃于嗜欲,则性命危矣。子纳侨之言,则朝自悔而夕食禄矣。朝、穆曰:‘吾知之久矣,择之亦久矣。岂待若言而后识之哉。凡生之难遇,而死之易及,以难遇之生,俟易及之死。可孰念哉!而欲尊礼义以夸人,矫情性以招名,吾以此为弗若死矣。为欲尽一生之欢,穷当年之乐,唯患腹溢而不得恣口之饮,力惫而不得肆情于色,不遑忧名声之丑,性命之危也。且若以治国之能夸物,欲以说辞乱我之心,荣禄喜我之意,不亦鄙而可怜哉!这种为了“生之难遇,而死之易及”,于是尽量地把握住这现存的一刻,尽量地去享受的人生态度,正是汉末以来名士们喜欢饮酒的理论的说明。《世说新语·任诞篇》云:“王孝伯言:‘名士不必须奇才。但使常得无事,痛饮酒,熟读《离骚》,便可称名士。”痛饮酒是增加享受的,读《离骚》是希慕游仙的,这是当时名士们一般的心境;而其背景则正是时光飘忽和人生无常的感觉的反应。

梁昭明太子《陶渊明集·序》云:“有疑陶渊明诗篇篇有酒。吾观其意不在酒,亦寄酒为迹焉。”陶渊明所处的时代,又是晋宋变易的时候;政治社会的情况,与孔融之在汉末,阮、嵇之在魏末,大略相似。政治上是“巨猾肆威暴,钦䲹违帝旨”(《读山海经》第十一首。陶澍云:“此篇为宋武弑逆作也。”陈祚明《古诗选》曰:“不可如何,以笔诛之;今兹不然,以古征之。人事既非,以天临之。”);社会上是“间阎懈廉退之节,市朝驱易进之心”(《感士不遇赋》序);一般士人是“终日驰车走,不见所问津”(《饮酒诗》第二十首);那么渊明白己呢,只有叹气饮酒了。“理也可奈何,且为陶一觞。”(《杂诗》第八首)所以陶渊明的饮酒,也并不是那么绝对地“悠然”。但时代毕竟变易了,篡位窃国的事也不只一次了;而渊明自己的身份地位也和孔融、阮、嵇不同;以前虽也“历从人事”,但“皆口腹自役”的卑职,现在则已隐居躬耕了,所以对于政治的关系也毕竟要淡薄些。孔融、阮、嵇诸人对政治固不能积极为力,但即想消极也很困难;陶渊明则归田隐沦,是比较没有甚么麻烦的。所以他的态度较之阮、嵇,就平淡得多了。但也绝没有平淡到完全超于现实情况以外,同时这也是不可能的。除前引之《读山海经》第十一首外,著名之《述酒诗》,虽言辞隐晦,但自汤汉注解以迄今日,原意已渐明,是叙述晋宋易代的政治事情的。“流泪抱中叹,倾耳听司晨”,渊明也寄托了不少愤激的感情。茅鹿门云:“先生岂盼盼然歌咏泉石,沉冥曲蘖者而已哉!吾悲其心悬万里之外,九霄之上,独愤翮之絷而蹄之蹶,故不得已以诗酒自溺,踯躅徘徊,待尽丘壑焉耳。”渊明虽无功名事业表现于当世,但他确是一个诗人,由诗中我们可以看出他的感情思想来。无论就所处的政治社会环境说,或就其思想情况说,渊明都和阮嗣宗有相似处;平淡虽然是比较平淡,但这只是程度上的差异。到陶渊明,我们才给阮籍找到了遥遥嗣响的人;同时在阮籍身上,我们也看到了陶渊明的影子。明潘聪刊阮陶合集,实在是有眼光的。《宋书·陶潜传》言“潜不解音声,而蓄素琴一张,无弦。每有酒适,辄抚弄以寄其意”。可知渊明也是和阮、嵇一样地向往着那音乐的“自然”“和”的境界的。既然有这许多的相似处,无怪乎渊明“性嗜酒”(《五柳先生传》)了。求仕是为了“公田之利,足以为酒”(《归去来兮辞》序);乞食也是要“觞至辄倾杯”(《乞食诗》)的。酒成了陶渊明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,于是诗中也“篇篇有酒”了。

我们在《文人与药》一文中讲过,陶诗中也有许多时光飘忽和人生短促的感觉;《形影神》诗:“天地长不没,山川无改时。草木得常理,霜露荣悴之。谓人最灵智,独复不如兹。”“三皇大圣人,今复在何处?彭祖寿永年,欲留不得住;老少同一死,贤愚无复数。”《归田园居》:“人生似幻化,终当归空无。”像这一类的思想在诗中是很多的,但陶渊明虽然“性嗜酒”,却并不像汉末和竹林名士们的那样“昏酣”。《饮酒诗》序云:“既醉之后,辄题数句自娱”,他饮酒后还可以作诗;“一觞虽独进,杯尽壶自倾”,他饮酒是有量的节制的。苏东坡云:“‘但恐多谬误,君当恕罪人’,此未醉时说也,若已醉,何暇忧误哉!”所以虽然“酒中有深味”,也绝不会有昏酣少醒的情形。这不仅因为他知道“应尽便须尽,无复独多虑”(《神释诗》);更重要的,是因为他并没有完全放弃了对于延年益寿的追求。《九日闲居诗》序云:“余闲居,爱重九之名,秋菊盈园,而持醪靡由;空服九华,寄怀于言。”九久谐音;九华言九日之黄华,指菊。《艺文类聚》四引魏文帝《九日与钟繇书》云:“岁往月来,忽复九月九日,九为阳数,而日月并应,俗嘉其名,以为宜于长久。……至于芳菊纷然独荣,……辅体延年,莫斯之贵;谨奉一束,以助彭祖之术。”所以诗中说“世短意恒多,斯人乐久生”,又说“酒能祛百虑,菊解制颓龄。”《饮酒诗》说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,又说“秋菊有佳色,裹露掇其英。汎此忘忧物,远我遗世情”。《离骚》言“夕餐秋菊之落英”,足见他采菊是为了服食的,而其目的是在“乐久生”。《西京杂记》云:“汉人采菊花并茎叶,酿之以黍米,至来年九月九日,熟而就饮,谓之菊花酒。”《续事始》引《续齐谐记》云:“汝南桓景随费长房游,长房谓景曰:九月九日,汝家当有灾厄,急令家人作绛囊,盛茱萸,悬臂登高,饮菊花酒,此祸可消。”《太平御览》五十四引《风俗通》云:“南阳郦县有甘泉,谷水甘美,云其山上有菊花。水从山中流下,得其滋液。谷中三十余家,不复穿井。仰饮此水,上寿者一百二十,中者百余岁。”《水经注·湍水注》云:“湍水又南,菊水注之。水出西北石涧山芳菊溪,亦言出析谷,盖溪涧之异名也。源旁悉生菊草,潭涧滋液,极成甘美。云此谷之水土,餐挹长年。司空王畅,太傅袁隗,太尉胡广,并汲饮此水,以自绥养。”真浩说太元玉女有八琼九华之丹,足见“菊解制颓龄”是很流行的说法。渊明《和郭主簿诗》云:“春秫作美酒,酒熟吾自斟。”《宋书·陶潜传》言为彭泽令,“公田悉令吏种秫稻,妻子固请种粳,乃使二顷五十亩种秫,五十亩种粳”。又言“值其酒熟,取头上葛巾漉酒,毕,还复著之”。可知渊明是经常自己酿酒的,而采得的菊英也正是要制菊花酒,要服食的。渊明既然没有完全放弃了对久生长寿的企求,自然对死的恐惧也就相对减轻了。在这点上,倒是和嵇康很相像。阮籍虽也说“独有延年术,可以慰我心”(《咏怀》十),但又有“人言愿延年,延年将焉之?”(《咏怀》五十五)所以他是不讲求服食长寿之道的。渊明在这点上和阮籍不大同,因此他纵酒的程度也就不像竹林名士那么“肆意酣畅”了。

但陶渊明最和前人不同的,是把酒和诗连了起来。即使阮籍,“旨趣遥深,兴寄多端”(沈德潜《古诗源评》)的咏怀诗底作者,也还是酒是酒,诗是诗的;诗中并没有关于饮酒的心境底描写。但以酒大量地写入诗,使诗中几乎篇篇有酒的,确以渊明为第一人。在阮嗣宗,酒只和他的生活发生了关系,所以饮酒所得的境界也只能见于行为;所以我们只看见了任达。虽然生活还会影响到诗,但毕竟是间接的。但陶渊明,却把酒和诗直接联系起来了,从此酒和文学发生了更密切的关系。饮酒的心境可以用诗表现出来,所以我们有了“笃意真古,辞兴婉惬”(钟嵘语)的陶诗。杜甫《可惜》诗云:“宽心应是酒,遣兴莫过诗。此意陶潜解,吾生后汝期。”文人与酒的关系,到陶渊明,已经几乎是打成一片了。

除了上面所说的菊花酒以外,陶诗中写饮酒时的心境,我们也可以举例说明。《饮酒诗》第十四首云:“不觉知有我,安知物为贵。悠悠迷所留,酒中有深味。”第七首云:“一觞虽独进,杯尽壶自倾。日人群动息,归鸟趋林鸣。啸傲东轩下,聊复得此生。”这和竹林名士一样,是用酒来追求和享受一个“真”的境界的,所谓形神相亲的胜地。陶集有《形影神》诗,谓“结托既喜同,安得不相语”。正是明形神必须相亲的。《饮酒诗》第二十首云:“但恨多谬误,君当恕醉人。”第十三首云:“一士常独醉I21,一夫终年醒。醒醉还相笑,发言各不领。”这是借酒来韬晦免祸的。即使别人对自己有迫害或劝仕的意思,但自己既然常独醉,自然彼此无法畅谈,只有“发言各不领”了。这本是一件事情的两方面,阮籍这样,陶渊明也是这样。他们的环境和思想皆相似,自然饮酒的动机和向往的境界亦相似。但陶渊明的身份地位毕竟和阮籍不同,他的悲痛只是内心的,受到实际政治迫害的机会比较少,所以陶诗中写后一种心境的诗不如写前一种的多,如“中肠纵遥情,忘彼千载忧”(《游斜川》);“何以称我情,浊酒且自陶”(《己酉岁九月九日》);“忽与一觞酒,日夕欢相持”(《饮酒》第一首)等等。阮、陶的差别是时代的差别,也是社会地位的差别。但到陶渊明,把酒和诗密切地连了起来,却确乎是件不平常的事情;对于后来的影响很大。像唐朝的很多诗人,特别是李太白,我们念他们的诗,自然会想到陶渊明。

其次还需要说明一点的,是饮酒的量的问题。竹林诸贤中,山涛饮至八斗方醉,刘伶五斗解酲;阮籍母死,犹一饮二斗;阮咸以大盆盛酒,与宗人相饮。此外如卢植、周颉,都能饮一石;南齐沈文季饮五斗,陈后主与子弟日饮一石;而汉时于定国能饮至数石不乱。宋沈括《梦溪笔谈》云:“汉人有饮酒一石不乱,予以制酒法较之,每粗米二斛,酿成酒六斛六斗。今酒之至醣者,每秫一斛,不过成酒一斛五斗,若如汉法,则粗有酒气而已。能饮者饮多不乱,宜无足怪。然汉之一斛,亦是今之二斗七升,人之腹中,亦何容置二斗七升水邪?

或谓:‘石乃钧石之石,百二十斤。’以今秤计之,当三十二斤,亦今之三斗酒也。于定国饮酒数石不乱,疑无此理。”如果我们将“斗”当做权量谷物的单位计算,结果一定是两无所合的。斗本是一种大型的饮器,《诗·大雅·行苇》:“酌以大斗”,斗是指爵樽一类的饮具。《小雅·大东》:“维北有斗,不可以挹酒浆。”左思《吴都赋》云:“仰南斗以斟酌”,五臣翰注,“南斗星将仰取以酌酒也”。酒器的斗本是肖斗星的,有柄,所以叫做“斗”。《晋书·韩伯传》:“至太寒……,母方作襦,令伯捉熨斗。”熨斗的形状也是肖斗星,现在乡间还有用这种老样子的,所以也叫做斗。《三国志·姜维传》注引《世语》曰:“维死时,见剖胆如斗大”,杨恽《报孙会宗书》言“烹羊炮羔,斗酒自劳”;斗即指通行的酒器。曹操《祭乔玄墓》文,言“斗酒双鸡,过相沃酹”,古诗说“斗酒相娱乐,聊厚不为薄”;斗酒的意思和后人称杯酒差不多。饮器中最小的是升,樽爵是通称,斗大概是最大的。酌酒时用樽杓,所以叫做斟酌。用斗饮酒,好像用碗饮,是取其容量大的意思。《世说新语·方正篇》云:“王恭欲请江卢奴为长史,晨往诣江,江犹在帐中。王坐,不敢即言。良久乃得及,江不应。直唤人取酒,自饮一碗,又不与王。”又《世说新语·排调篇》言王导与朝士共饮酒,举琉璃碗嘲周颉。《三国志·甘宁传》云:“宁乃料赐手下百余人食。食毕,宁先以银碗酌酒,自饮两碗。……持酒,通酌兵各一银碗。”《宋书·刘湛传》言庐陵王义真谓之曰:“旦甚寒,一碗酒亦何伤!”这都是饮量大的例子,一碗正像阮籍、刘伶们的一斗。量小的人即只能用升饮,《三国志·韦曜传》言“曜素饮酒,不过二升”。《晋书·陆晔传》言桓温“饮三升便醉”,陆纳“素不善饮,止可二升”。二升好像现在的两小杯。《西京杂记》说“韩安国作《几赋》不成,罚三升”;这和石崇金谷的罚酒三斗,《兰亭禊集》的罚三觥,取意完全相同。升斗觥虽有大小之别,但都是酒器,和杜诗的“百罚深杯亦不辞”中说杯是一样的。一石数石都是循着权量的习惯说的,意思就是十斗数十斗:所以最不能饮酒的人也能饮二升,而多的可以到数石。唐宋以下,以斗做权量的单位,饮酒改用杯盏,所以饮量很少能有到一斗的。李白斗酒诗百篇,杜诗“速令相就饮一斗”,已经都是极言其多了。明道杂志》云:“平生饮徒,大抵止能饮五升已上,未有至斗者。……晁无咎与余酒量正敌,每相遇,两人对饮,辄尽一斗,才微醺耳。”五升已是大量,普通人只能从杯盏计算,但杯盏也和汉魏人的升斗差不多。否则象阮籍的“举声一号,吐血数升”,如果拿权量的单位计算,是绝无可能的。这样,他们一饮数斗,也就并不可怪了。


该文节选自王瑶先生《中古文学史论》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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